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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态 (中篇小说) 老巴的机动车道

   一

 

老巴确实姓巴,姓他这个姓的少,所以很稀奇。他是地道的四川人,从小,他一高兴就会甩一句四川话出来:妈里个巴子—

这其实不是一句骂人话。这句话在老巴他们家乡只是一句口头禅。人人会说,自然也就成了老巴的口头禅。这句话里有老巴代表的那个“天府之国”里的一种性格!

老巴以前当过兵,据说是坦克兵…现在他看见马路上跑的那些轻巧的轿车很不屑!他认为它们只是些面包师擀出来的“面团”!软软的、柔柔的,碰不得。那时候战友们叫“老巴”叫得很狠…,例如,老巴,出操了,你个龟儿子,集合了,老巴,该上岗了,老巴,关灯了!妈里个巴子…战友们常常把他用惯了的那句口头禅混在一起说出来,以彰显他们与老巴朋友般的亲密。现在老巴想起他的战友来还竖大拇指,夸他们很汉子,夸他们哥们。

转业后,老巴不习惯别人叫他“巴先生”。理由也简单,他一直认为先生都是些老师,老师是些有学问的人。他没读多少书,别人叫他“先生”他有点心虚!可后来他在城里呆着呆着就习惯了。就像喝城市里的水,喝第一口感觉如敌敌畏,第二口象洗澡水,当你喝第三…、第N口后…那感觉就逼近矿泉水了。城市人喝那种水还面带笑容。人们叫他“先生”直把他叫麻木了,他对“麻木”的理解就是重新爬回了他那辆坦克车。进去后别管它往那个方向上开。后来老巴认为,连那些城里的农民工都可以被叫成“先生”,他这个从部队下来的开过坦克的兵为什么不能叫?他倒要问问,满大街的那些男女…,他们中有几个开过坦克车的!?

老巴还真是这样想的。可近一年,城市里逐渐“市场经济”后,他的老乡们有时就把“老巴”叫成了“老板”!老板,这字音更逼近一种时尚一种尊敬。但不知这是老乡抬举他还是奚落他,老巴从此就信以为真,他反而看不起老乡了。也不把这些老乡当朋友。再后来老乡见了他也装着不认识,没人再搭理他,也不给他烟抽!

老巴还是二个女儿的“老爸”。这个身份是任何人取代不了的,亲情是一种被叫做血缘的东西。也只有这个“老爸”的身份才是最真实牢靠的。但那二个女儿都不跟他姓,而是姓了他爱人的姓,熊。老巴平生就怕他这个姓熊的老婆,老婆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二          

 

退休前老巴在一家部队宾馆里当门卫。门卫的工作便是看住那道通向外界的门! 这道门被他以前的领导曾形容为“咽喉”。老巴也懂咽喉的重要,它关系着人的生命。所以这样一理解门卫工作的重要性就凸现出来了…,他就是这样怀揣着一种重要的使命感站在门边注视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大街的。每天,在这条大街上,这座城市是靠着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在输送着不同赶路的人的。人们把红绿灯作为一个个城市道路的死结。只有出租车司机才把这里当作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或思索下一个去向的地方。红灯让人停车的时候,有些人是不甘心的,只有那盏绿灯才给人通行的希望。生命就如同每人脚下的每种速度,最终都由二个或四个轮子在赛跑。正是这些轮子最终在承载着一个城市赛跑。在非机动车道里,争抢、骂架、起哄、拥挤…还包括偷窃,就会时有发生。这是上届区政府最头痛和本届区政府最紧迫要解决的事情。这个区所辖的道路是整个城市交通网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区长当着市长的面不光把胸口拍得“啪啪”响!还把嗓门也喊哑了。他呼吁,不消除上述非机动车道里的顽症,让道路通畅起来,老百姓如何出行!还如何去谈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区里的头头脑脑们明白,除了要惩治“机动车道”中的各种特权,让四个轮子的开车族廉政自律。更重要的还要让两个轮子的骑车族们有发表意见与说话的机会。

                           

                              三

 

这几天老巴的自行车被偷了!这与那看车铺的卢老头有关。前不久的某天下午他路过菜场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雨,人们都作鸟散状。他便随人一起到菜场里来躲雨。等雨停了,他恍惚着去推自行车时,看车铺的卢老头就过来了. 卢老头背着一个“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背包,嘴里叼着一根自做的卷烟。 他也不客套,就问老巴要那一块钱的停车费,老巴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没准备给,老巴说,才躲雨几分钟也要给钱?今天我一早来菜场时就给过你了…卢老头并不说话,手扔摊在那里,老巴仍说,上午给你钱时,我连眼睛都不眨!卢老头沉默着,他就要那一块钱。老巴又说了,按停车费收,你贵了;按躲雨费收,你却收少了,都老朋友了,你好意思多收我一趟费……老巴正是看到有四个人围过来看热闹,才说了这种刁钻刻薄的话的。那四个人先是对卢老头摇头,后又对卢老头点头。最终是卢老头看着老巴“开坦克”车的脾气上来了,才收回了手! 卢老头摇摇头让老巴把车推走。可再过了一天, 老巴就发现自己放在外面的自行车丢了!还是那天来看热闹的四个人,今天他们只是围过来看老巴直跺脚。老巴把喉咙都骂哑了,也没人睬他…而卢老头这次却躲得远远的…

老巴觉得车丢得窝囊,他长叹了一声,几天都不对人打招呼。又见了那四个看热闹的人,老巴就出格地朝地上吐了唾沫,并用脚反复往地上踩…。他希望那些人能看到他这样做,并理解他心中的愤怒。 那一刻他的表情正像他上午买来的那条放了血的死鱼的表情…

老巴丢车的事,让他家里的人都伤心透顶,但最伤心的还是老巴自己。他好象才去为一位相濡与共多年的好友送葬回来。想想只少付了卢老头一块钱就把与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好友”给丢了,妈里个巴子!他觉得实在不值。

过去,老巴与其中一个女婿一直关系不好,这次他丢了车的事可让他女婿逮住了个机会钻了进来. 女婿为他去买了一部二手轿车。那车名叫“力拓”,自动档的,还亲自为他开了回来。这辆车让老巴一下子上了好几个台阶。

为什么这辆车安上了一个“力拓”的名号,没人想知道。但老巴从驾驶着它一驶入机动车道后就立刻成了那条道路中的宠儿。老巴开着它心情别提多高兴了,那被他丢弃在非机动车道里的一颗四分五裂的心又被他去捡了回来。

 “力拓”为他带来了一种在机动车道中称王称霸的感觉。他也学着别人的样把玻璃窗摇下来,把手臂摆上去。并用尖锐难听的喇叭怒斥着与他争道抢行的骑车族。在骑车族眼里,现在的老巴,他和他的“力拓”都代表了一种嚣张!那种嚣张让人难受、窒息。当道路把大部分的自由和特权给了机动车道后,整个马路上,难听的喇叭声就仅留下这尖锐难听的一种了!与非机动车道中的嚣张比起来,这种机动车道中的嚣张又被人斥责为是没有素质的。

不久老巴的自行车又被人找了回来。偷车贼居然是上次那四个看热闹的人之一。那是一个杀了鸽子来莱场里买的小贩。可自从有了“力拓”这个新“朋友”后,他就再也不去碰那位老“朋友”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喜新厌旧”!

 “力拓”让老巴成了有车族。它的速度加快了老巴的生活节奏。与以往骑车的经历比起来,他现在看问题的角度也有了超前的感觉。甚至连他的性格都因此而改变了。他的女婿都不相信那个“力拓”开得飞起来的倔老头,过去一段时间内,会是一个慢吞吞踩脚踏车的人。

他的车除了越开越快也越开越远了。他开始沿着不同的机动车道,以他的新观察和新眼光去探访这座城市的中心和边缘。他认为城市的中心井井有条,给了不少开车人的自由!骑车人的自由则太少了,所以城市应该探索出一条既考虑到开车族又兼顾着骑车族的大交通可持续发展的模式来。他发现十字路口的人生经历才是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来不及去想并被忽略的东西。其实,那些红绿灯多像一只只追随人生旅途的摄象机!它是为了生命的某一个瞬间到下一个瞬间的距离而安置在哪里的。行车的时间伴随着生命的里程在每时每刻减少!有许多精采纷呈的故事便是人们在通行的旅途中瞬时发生的,那些车轮子下弹奏出来的首首曲子让人生之路成为人们悲欢离合的交响舞台。

 

                               四

 

老巴又重新兼顾起了天天买菜的家庭重担,他上午一来菜市场就主动叫这叫那的,菜场里的人又慢慢地接受了他。他再也不去与卢老头计较那停车费,相反他还会大方地多塞给他钱!给他烟抽,这样一来,卢老头对他也客气了。那辆“力拓”车现在在卢老头眼里,被当成了重点“看管对象”。老巴与卢老头又重新成为一对好友!他对人客客气气,别人对他也友友好好,他一度失去的老乡们也逐渐回来找他了。行车速度一快,相应的人生精彩也被人更多地摄入了眼睑!丢了一次车才让老巴知道了为那区区一块钱去争吵的不值! 在行车途中,只有摔倒再爬起来的人,才会讲出那道路中的崎岖与不平!

老巴走过的地方越多,他累积的不平坦的记忆也越多。他抱怨筑路工为何不把每条路都铺得更好,象先前铺开在领导面前的图纸一样。而总是留些纰漏给开车赶路的人。他想打个电话给区政府,可依照区政府公布的那个号码打过去却是盲音!他想与他持相同看法的人一定很多才会电话打不进去…只有道路愈平坦宽阔,人们的心情才会真正好起来,行车速度才会真正快起来。这么一个道理,老巴是在开上“力拓”后想到的。现在,在他眼中,城市正像一锅粥。而道路却像一根根油条扭在一起。城市发展太快了,机动车道里的四轮轿车都变成了乌龟在爬,非机动车道里的两轮脚踏车倒如狮虎一般在斗殴!好在这几年增加了交通协管员,城市里的交通秩序才开始好了起来。

他开始叹息了那个区政府的电话怎么打不进去,他蹩了一肚子话想对区长说。

有时他就干脆在非机动车道里冲人发牢骚。熟悉他的人以为他的观念起了变化。那是速度带来的变化!可后来他开始与路人口角,与交通协管员掰起了道理,对不走人行道的小学生瞪眼睛,对挥小旗的老妈妈颐指气使…他开始骂那些慢吞吞骑车的人,慢吞吞赶路的人,或者骂那些横在路中央骑不动车的人!他不是嫌道路太窄,就是嫌红绿灯换得太慢。他鸣着“力拓”难听而特殊的喇叭声,有时竟有半条街的人都回过头来盯着他那辆车看。

有一次他被堵在红灯那里,别人都没发言,他竟会说,…妈里个巴子,咱们迟早都会死在这里,另一个壮汉开了一部奔驰,停在他一侧,他瞪了他眼说…除了你会死在这里,老子不会死在这里。 那天,旁边还有一位拿小旗的老妈妈在边上维持秩序。他就建议老妈妈将小旗送到区政府去,他说让区长来这儿站一站,他就省掉了许多会议。路人叫他少胡说,快把车道让出来,见围观的人多了,老巴更抖了,这一次他干脆把“力拓”横在道中央,鼓动有手机的人去拨那个区政府的电话。可实在没人来管这档子闲事,更没人愿呆得太久来闻这道上的沥青的味道。还是后来老妈妈的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让区长来?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们现在连“非机动车道”里的事都忙不过来,那有时间再来管这机动车道里的事情。老巴听听有道理。她接着又对老巴说,上次一个女孩,爬在机动车道里想自杀,我叫来几个人好说歹说才让她离开了那里,不料那女孩又从这附近的一所高楼上跳了下去,那个惨啊,哎!咱百姓死也该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才对。

老巴怎么可能离开这条机动车道呢?这条道窄是窄了点,挤是挤了点,但自由还是有的,大家也都平等。谁都得听那位老妈妈手里那面小红旗的指挥!大家心里也都知道,道中间有着大大小小的特权也有大大小小的陷阱。

当老巴把车开得喜滋滋的时侯就会哼起了口哨。突然他想起了去原单位看看。自从退休以来,他还没主动回去看看。

                           

 

那个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单位,千禧年后,已从一个部队宾馆转变成为一个普通的招待所了。那是为了贯彻多年前“军队不能经商”的文件精神才改的制!别的变化似乎不大,只是把“总经理”这个称呼改成了“所长”。商业社会中,人们习惯了趾高气扬的商人在横行霸道,让潇洒的商人再变回到古板的干部中去,各人口味就不那么纯正了!人为一口气,虎为一张皮!那位以往呼风唤雨的总经理觉得自己在众人心目中逐渐滑稽了起来,于是他才挑了一张名片打了一个重要电话,就把自己给调了出来。谁都不愿再去争这个所长,让来让去,最后让到了一个做话务员出生的女同志身上。好在那位女同志也没时间搞清楚“总经理”与“所长”之间的那点面子上的区别,她就承担了下来。

老巴曾在这个宾馆的门卫上呆了十五年!这样算来,他如一头牛碾磨般地在这里盘桓了十五年的圆圈圈。以前他从未想过去那个圆圈圈外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始终本本份份。以前骑着车进来和出去也都走自己的非机动道车道。他总是第一个到单位,为大家揩去桌上的油腻,倒掉前一天剩下的烟灰,在同事眼中老巴一直是个勤快人。

老巴开着他的“力拓”车回到了老同事中间。老巴的到来让原本无事可做的同事们找了许多事情来消磨时光。有人推了把椅子给他,有人仍过一根烟,告诉他是过滤嘴的。有人张罗着为老巴泡了一杯茶,说是新买的龙井。

“老巴,你神气多了,肯定发了,不然买不起那玩意。”有人看到老巴停在门卫室外边的那辆“力拓”带些羡慕地说,

“可不是,看老巴笑眯眯的样子,别提老巴多高兴了,说说,那儿捡来的。”

一听“捡”这个字,老巴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可马上又被自己掩盖了。

“女婿送的,虽说没掏钱,可也有自己女儿的感情投资啊,不能全叫送, 妈里个巴子!”

“头儿,你可是一不小心就过上资本主义生活了。”叫老巴“头儿”的人是小丁,他过去就一直这么叫老巴,老巴愿意听。

老巴也盯上小丁问:“小丁,您怎么把一头好端端的头发,弄得跟一片“鬼子田”似的!”“鬼子田”是小丁的老家山东那边对麦田里红一片紫一片倒伏的麦子的贬称,像鬼子当年“扫荡”那会儿留下来的情景。小丁腼腆地摸了一下头。

“你会觉得那样好看?” 老巴又问。

“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让人注意一下自己,咱们都太卑微了。”

“干吗要让人注意到自己”。

“咱们在社会上往往得不到尊重,在社会上可以被忽略,在单位里再被忽略是要吃亏的。”

怪不得老巴进来时就发现小丁的变化,其他人没有太大的变化。让别人注意到自己?一想到这层意思他就笑不出来了,他想到了他自己!他又觉得小丁的那些话不过是菜市场里那些扎在竹筐里无法动弹的螃蟹嘴里吐出来的花泡泡。一吹便会散开去,而螃蟹本身所公认的昂贵却被小丁忘记了。

小丁见老巴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着自己,倒觉得内心有些发怵起来。“头儿,别用那种老眼光看我。”。

“你愿意整条大街的人都盯着你那鬼头看。”

“不,我只是换个角度看清自己。”

“看清了吗?”

“看清了,可我悲裒的也正是这个,我们都太微不足道了,随时随地都会被人‘忽略不记’…世界上有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小丁最后这句话恰恰又是老巴来时在最后一个路口想到的。

“干吗非要别人认为我们重要,我们不是为别人活!”有一个同事在边上说。

“可人活得应有尊严,尊严不是平等的。”小丁继续他刚才的观点。

老巴听小丁这样说,有些叹息,社会确实正在向前滚动了起来,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他盯着小丁的头发看久了,就觉得那是一只插在他头上燃烧着的火把!那火把不是以光热耀眼,而是以一种夸张的颜色向别人炫耀。老巴把它当成了一只边走边哼着的高卢雄鸡!那只雄鸡在这儿走着叫着就未免让人有些心酸了。

小丁称老巴“头儿”的事其实是有来龙去脉的。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的早上,离春节已经不远了。老巴像往常一样来为他的同事们揩灰,倒水,当他第一次到地下室去接水时,闻到了一股电线烧焦了的味道,他没在意!而他第二次去那里时看到升起了一股白烟!仍未引起他的注意。他以为有人躲在这里抽烟,可当他第三次去接水时,他突然发现一束火苗窜了出来!才知道大事不妙,是有一场灾难要发生了。他扔下脸盆,抓起电话把那个睡得象死猪一样的值班经理叫醒了。那家伙开始还有些不高兴,以为是有人跟他开玩笑,可当老巴对着话筒猛吼了三声“起火了!妈里个巴子!”时,才把那家伙喊醒了过来。“什么,起火了。”那家伙摇醒了自己的大脑,还算他反应快,他马上在大楼里猛打电话…让人来救火!。他把大楼周围许多不相干的人都拖来灭火了。正像那家伙后来在总结表彰大会上吹嘘的那样,那场由他指挥的灭火行动真有点可歌可泣。他描述说,那个火啊实在大,整个大楼都似乎点着了,而大伙都行动了起来,人们团结在一起…那家伙那份报告写得很长,讲到动人处他更是绘声绘色。难怪最后总经理为他请了功,授了奖,还发了一堆钱奖励他。那家伙站在台上被人们的掌声托举着,别提有多得意了,。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过分激动,那家伙在台下坐着的人堆中认出了一声不吭的老巴,总算那家伙的良心没有完全泯灭,他在报告未了才补上了一句…是座在下面那位老巴师傅比我先发现火情的。快到大会结束时由他补上来的这句话,足足让大家愣了半分钟!后来人们才又对台下的老巴热烈地鼓起掌来。情况似乎还没有完全结束,因为总经理从他多年的管理经验中看出了问题,怎么办?表彰会又不能推倒重来一遍,如果那个经理在报告里一开始就提到了“老巴”这个人,哪怕发奖前上来提个醒,这个会的轻重缓急可能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激动人心的大会最终是在“英雄”们的集体合影中结束的。总经理做了一点小小的补偿,奖金是不可能分一部分给老巴了,他只要求老巴上来一起拍了那张英雄照。他让老巴座在最前排,并让他用一只手扶住那只所有灭火英雄都有份的“英雄匾”,亏得老巴伸出了那只手,那“匾”才摆放得四平八稳。大会开后的第二天,老巴就被总经理任命为门卫组的班长,这就是“头儿”的由来。

可那件事后,小丁问老巴,“你怎么做了这么大的事,立了这么大的功都不肯讲!”。老巴说,“妈里个巴子,那有什么好讲的。”同事们则为老巴鸣不平,认为老巴其实还可以检一个更大一点的官当。干吗不讲呢? 老巴还是说,“有什么好讲的?”那经理处理那事的方法太复杂了。他当然不知那家伙的用意。老巴说如果是我,我先去把闸拉了,再把那截坏电线剪了,自己去打扫一下不就完了。同事们都笑老巴憨厚,认为真像他那样做事,后来的表彰会都不用开了,开个逑啊!

那天小丁把老巴叫到一边干脆说:“是老子遇到这事还要简单,孙子才打电话,让那个经理连同这楼一起烧个干净!”

    老巴那张脸,其实蛮有官相。国字脸,长耳垂,下巴宽阔。不知是谦虚还是心虚,老巴一当上这个班长后反像欠了领导什么似的,干了比以前更多的工作。他说当了那“头儿”以后仿佛有百双眼睛在背上烤他。 果真有那么一天,当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大干部从宾馆里出来,准备上车的时候,老巴就出了糗事。他抢去为那个打着嗝的干部拉车门,不料就被上来的秘书误当作首长的朋友硬推进了车里!首长一见认错了人,赶紧让他下去。老巴才知道拉错了门…他尴尬地从那部车里爬出来,重新知趣地站在了一边,看着那些拉上窗帘的轿车整齐地开走,一直开进了机动车道里。 其实那天那一幕早被站在很远的总经理看在了眼里,他没多说什么。可这个月底老巴却只拿到了相当于上个月的一半的月季奖金。被人忽略就忽略吧,不被人忽略的人毕竟是少数。老巴当坦克兵时培养起来的那种性格里的坑坑洼洼,早被这座城市中潮湿温热的季风给烫平了。进入城市后,他正和这里的许多男人一样,连冒出来的汗都逐渐变成甜甜的了。

 

 

在老巴和小丁像久别重逢后的老友那样聊着的时候,同事们却在屋檐下欣赏他的那部“力拓”车。仍在屋里的老巴反觉得受到了冷落,小丁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内容,就朝屋外怒吼了一句:“大家都快进来,那部车是死的,大活人在屋里呢。”老巴看着同事稀稀拉拉地又回来时,他却从他们的肩膀下钻出去,把他的车发动了。他没有再和他的同事们打招呼。人们往往关注的是新的东西,过去的东西只是几页普通的历史,说翻就翻过去的。被人忽略到不被人忽略往往是小人物与大人物的界线。 老巴确实因为别人只顾围着他的车转而不愿搭理他,他才感到了另一种惆怅。可当他那辆旧车一踏上机动车道,他又开始逞能起来,他又找回了刚才来时那点好心情。

                            

 

昨天,他去菜场买鱼,撞见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年轻人。当那人知道老巴是在一个部队大企业里上班时,大概他把警卫听成警察了。故他二话没说就从竹篓里抓了两条怪鱼硬塞给了老巴,而且不要他的钱。老巴见状,心领神会,还干咳了两声。回来后老伴“啧啧”了好久才肯说出那两条鱼的名字来。

“那是两条野生桂鱼哩,很贵的。”老伴说,

今天,老巴又把“力拓”开了来,想会一会那个小贩,那人却不见了。他的摊位让给了另一个杀鸡的人。那是一个手上沾着鸡屎与鸡血的人。

“老板,要捉只鸡去下酒吗?”

老巴装着内行, 捏住一只鸡腿到嘴边来闻闻.

小贩冷笑道: “老板,那只是一只生鸡腿.”

“那还用你说!”

老巴想起那次专门欢送他退休而举办的告别宴席就是全用鸡肉摆下的。也是那仅有的一次,他和总经理首次紧挨着座在了一起。宴席上总经理一直在为他碗里挟菜,并说:“老巴,多吃点,吃多点。”似乎他再出这个餐厅后就不太吃到公家的东西了。那次宴席上摆放的全是鸡的八大件,内脏、鸡皮、血…都入了佳肴。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时,总经理又想起“大楼差点被烧成废墟”那件事来,他不忘又表扬了老巴一遍,还号召属下向他学习。这会儿该向他学什么呢?他一时无法归纳出来。老巴这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总经理的灵感才又被酒精点燃。他说:“我们都该学学老巴的酒量。”

老巴捏着一只鸡腿正打盹时,鸡贩不耐烦了,说:“老板,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我那只鸡腿快被你孵熟了。”

老巴一听小贩讲话有些指桑骂槐,扔了鸡腿,转身就走。

小贩便在背后说开了:“这老头是来寻开心的?他到底带钱没有”?

老巴在菜场里继续兜着,刚才鸡贩的话破坏了他的心情。老巴又选中了一条鱼!

鱼小贩是不是也认为他“身上没带钱”?他马上甩下其它顾客,转过身来,只注意老巴。老巴捉鱼的手又缩了回来。他心中窝的那把火开始乱窜。见鱼小贩直勾勾盯着他看,象在防他偷鱼似的。他又把鱼甩回了水里!

“睁着个鱼眼,向我看什么?”老巴道。

“谁看你了,我只看我的鱼!”小贩冷笑起来。

“你这屁秤,定有问题。”老巴跟一只斗败的公鸡那样嚷道。

“你个屁嘴。你脑子才有问题哩?”鱼小贩更加不买账。

老巴气得要抓小贩的手去税务局。

“去就去。”,鱼小贩却主动将手伸给了他。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老巴猛地转过身去。愣住了!他那姓熊的老伴站在身后。

老伴的出现,反倒让老巴鹤立鸡群。老伴正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他感到自己像前面那个鸡小贩脚边那只关在笼子里的家禽的眼神,是可怜兮兮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老伴吼道。

“干什么,你来干什么?”老巴对老伴也不甘示弱。

老伴忙把他拽出人群,喘着粗气说,“老巴,别来这儿丢人现眼了,你才到这儿买了几天菜?就把小贩得罪光了,往后有你好日子受,他们往你的鸡肚里注满水,往你的蔬菜里撒农药……”

“别说了!”老巴接着又吼了第二句。

老伴还是不依不扰地说:“那时你去找谁去,告诉你,老巴,我们再活十年,就要在这儿买十年的菜,现在那里不讲关系。没关系,你连去趟厕所“方便”都不会方便!”

为了一条鱼,老伴像是为老巴上了一课,她转身去掏出钱把那条鱼买了。还向那个鱼小贩赔了个笑脸。再把那条鱼交到老巴手里说,“回去吧,人家也要吃饭,都跟你似的,人家不喝西北风吗?你们这些国营单位出来的人,都这德性,慢慢改吧!”

老巴被老伴几句话说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老巴一旦出来,重新发动起那部“力拓”车后,他的心思又开始膨胀了,感觉也好了起来。他对着脚下吼道,改个屁!

机动车道里,人们见这个气鼓鼓的倔老头,还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躲着、挤着、看着,让他和他的车快点过去。

老巴在车上想到他当“干部”的那点零星的感觉。“头儿”就是一些浅海里的鱼虾儿,他们与别的鱼类比,只不过是些叫得出名来的小鱼儿,确实是不该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巴拎着那条好看的鱼,风驰电掣般往回家赶。这条鱼应该就是他中午的那盅小酒的佐餐!但在这时,他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没办。

原来他忘了再去看一看他那张英雄“全家幅”照片了。 那张救火总结表彰大会上拍下的照片是那次表彰会后就一直挂在那里的。那是单位里一处显眼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处宣传橱窗。说实话,那照片自从挂在那里始,也一直挂在了老巴心坎上。以前他每次走过那个橱窗就会想起那张照片来,心里就会升起一股豪迈的感觉。每个走过那个橱窗的人都会看见那张照片上笑着的老巴! 退休那天,他被同事敲锣打鼓地撵回来后,老伴说,吃了几十年的现成饭,也该轮到你为我们家做点什么事了。今后去菜场买菜就成了老巴退休以后的主要工作。有一段时间哩,他确实像一条游到海里去的鱼,骑着他的破车在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打转转。有了“力拓”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视野才开阔了起来,随之他的不满也膨胀了起来. 经理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少给你的员工开眼界,当心他们踹了你。他现在想想不无道理。其实他过去所见的那些经理也像他现在所见的那些小贩一样,总觉得他们老是在为自己的利益吆喝。还贩卖着自己不很值钱的道德!他们又总在短斤缺两,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真斤两! 他把企业比喻成一个湖泊,小贩似的这批经理就像湖泊中开在浅水湖面上的那一片片睡莲。根系复杂,盘根错节,他们擅长识别不同水性的人,或把他们拉下去,或把他们托上来。对于不同的季节他们更有先天的适应能力,他们会根据不同的风向决定他们的迁涉路线……蔓延、枯萎,甚至死亡发臭!这批小贩式的经理是社会湖面上最有代表性的一片动植物。老巴直到今天才明白,会做这类经理的人是很懂规矩的。那种规矩的基本定义就是秩序,这可以上溯到我们的老祖宗孔子。古代如果有机动车道就一定得有四个轮子的轿车。但子路绝对不会挤到颜回前面去帮孔老爷子拉车门的。那是不敬的。因为颜回才是先生最愿意亲近的人。别人想讨好都休想。现代企事业中又是很强调阶层位置的。帮领导、经理拉车门的人不是秘书就只能是心腹,决对论不到一般的人!如果把这个位置搞乱了,不光要闹笑话,还很危险。因为领导身边那些保镖为了领导安全,就会拔出枪来,先发制人了。

在退休前的那段日子里,老巴虽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干部,他还是仍可以与那些经理一样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尤其是总经理称赞他酒量好后,他的酒名更是声名远播。他时不时也学学那些经理的模样,酒后要插一根牙签在嘴里…。喝酒真会喝出朋友来,那以后,他的朋友就开始以外面的干部为多了。他的通讯录里越来越多的写满了那些干部们的名字和地址。据说,他还珍藏着一个区人大副主任家里的电话号码……。

老巴的车重新驶回单位的时候,小丁那家伙眼快,又是他第一个看见老巴来。

“头儿,才走二天,又来了?若不是什么东西搁下了,回来取?”

“你说对了,我的魂魄在这里哩,”老巴锁好车,没有再理小丁他们。就径直去找那个橱窗了。

冬天正午的太阳,把老巴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怪长怪长的。停车场上,大大小小的车辆正从机动车道开了进来,停满了停车场。老巴看着那些车牌,回想着那些车主的名字。车牌一般是不可能换的,那有一种稳当的含义在里面。他边走边想着当年与那些驾驶员吞云吐雾,称兄道弟的情景来。

还好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张挂照片的橱窗,他激动的那颗心也被他提到了嗓子口。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那张照片不见了!那张照片呢?它去了那里?橱窗里早换了另一张更大更新的照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大脑里一阵晕眩!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带着一箩筐问号回到了门卫室里,他劈头就问小丁,“照片呢?我的那张照片呢?”。

“什么照片?什么照片?”小丁一脸茫然,许多人从未见过老巴发火,空气顿时凝固了起来。

“就是前二年灭火总结表彰大会上拍的那张照片。”

“是那张照片啊!”一个新职工说。

小丁见纸包不住火,只好把来龙去脉合盘托出。

“你可能不知道,总经理换成了所长后,才是这一年来发生的最大变化,现在是那个最爱干净的女所长在管着我们。去年年底为了迎接区爱委会的大检查,她叫我们把所有陈旧的东西都取了下来。”

“那照片是陈旧的东西吗?”老巴仍有些愤愤不平。

“是啊,”小丁说,“我们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她毕竟是我们的领导啊!”

“妈里个巴子!” 此时老巴大骂了一句。

小丁接着说,“我们本想通知你的,可后来又一想,你是见过大市面的人,轿车都开上了,不会再计较这点小节。”

“屁话!”老巴在桌子上狠狠擂了一拳,用发红的眼睛盯着小丁,桌上的那条鱼也跟着他的拳头跳了一下。

小丁又试探着说,“我们想你不会对这件事斤斤计较的吧。”

“够了,”他模糊着视线,重新走出了门卫室。

他去发动“力拓”车的那段时间里,他始终没有再回头去看他原先的那些同事们。

老巴的车又驶进了机动车道里,只是他不再加大油门,他的速度又明显慢了下来。在那条道路中,他有一段时间以来横冲直撞惯了。现在想想,他不免觉得有些可笑。他又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原来的速度中,心智也调整到了原来的状态中,甚至连脾气也又慢了下来……。

次日,有一个电话打来通知老巴,他昨天忘在门卫室的那条鱼,被太阳晒干了。

 

 

    2012-5-30日。苏州之 家 胥香园39幢-1号-102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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