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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言情小说《祸水》

六、我只是个兽医
 
杨卫的家在石龙镇东头上,位置好,风水佳。他家那几间青砖琉璃蓝瓦屋子气派非凡,是石龙镇整体建筑的标志之一。不然杨家不会总讲自己民国时出过几个秀才,现在又诞生过一个硕士。他家屋前种着一棵大枣树,相传是杨卫的爷爷亲手种下的。杨家正房客厅里就挂有那位老人的炭精笔画像。那看上去虽有点恐怖,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位清朝举人,为杨家光宗耀祖过。那棵枣树有十几米高,站在房前更是威武,如一个巨人在迎宾送客。杨家诸多大事,包括杨卫的婚事都在那枣树下来张罗筹划。以前我在石虎镇的家就能看到这颗大树,也能看见树下那一排够气派的房子。搬来之后,杨卫又拖上我来那大枣树下喝了一回盖碗茶。也正是在那棵大树下,杨卫提出了要我来他们学校当老师的建议。记得他的那套茶具是江西景德镇来的。上面刻着一条龙!样式很好看,象是第一次拿出来用。他边摆茶边问起了石虎镇张迈的那桩丢书奇案。我闻着茶香,先道听途说地渲染了一遍,他听得很心不在焉,但并没打断我。末了,他给出了他的结论:你这是被他骗了,这是张拐子贼喊捉贼玩的一个小把戏而已。我楞了半分钟,立刻掂出了他这句话的份量。我用疑惑的口吻问他:“他为啥子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手上才有真东西,他没有。”他刚说完这话,廖姐正好又进来,她惊慌地看着我的脸。杨卫识趣,立即换了个话题,“你来我这,我给你的待遇不会差的。” 一开始我也来了些虚话:什么兽医站待我不薄,我要继续回去服务。把青春献给人民的兽医事业。杨卫一脸的疑惑后说道,石龙镇这里勤学上进的孩子们要比那一堆养尊处优的牲畜们更需要你来服务,需要你来为他们奉献青春。见我只低头吹起茶杯里的泡泡,他叹息了一声,又告诉了我另一件事情:他说你那同窗江河水才去了镇江两天,就吵着要离开了,我问,咋会呢?他马上把脸躲到了那棵树的阴影里,向我解释道,江河水呀,他偏偏去了一个叫“镇江”的地儿,又怎能翻身呢?我顿时有悟,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我夸道:校长真子牙显灵,鬼谷子在世。见我恭维他有些肉麻,他也不忌讳,露出了被烟酒熏黑了的牙齿,嘿嘿笑着。我只是想感谢他的茶好喝,便继续恭维他:杨家出了你这么个神仙,会看人前程,测人命运,了不得。比纯粹弄个硕士还管用,还受人尊敬。我这样说的时候,杨卫仔细地盯住我的眼睛看,象在探测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确信我讲的是肺腑之言后,他一高兴又转身进去拿出了好烟来散。那烟是过滤嘴的红塔山,眼下市面上很够排场的一种牌子。廖姐怕杨卫说的我仍不信,转身去把红塔山的烟壳子和杨卫的文凭一齐拿了出来,摆在了我面前。我只拿了烟盒子看了看,便忙说,真的真的,都不会假的,校长学的是哲学,那就更不得了啦。如今就这方面能唬住大官。我学的是兽医,与校长简直没法比,充其量我也只能唬住稍大一些的畜生。想不到杨卫听完我这番话,表情突然凝固了,他打断了我,从他老婆手中收走了文凭,然后苦笑了一声说,我学的东西不如你呀!我不解,忙问道,怎么个不如我了?现在你都是校长了。他鼻子一酸,嘴里才嘟囔了一句出来:我真不如你所学的专业。他这句话说得很轻,我还是听清楚了。我内心一阵突跳,转头看廖姐,廖姐也正好看着我。我们又一齐把头转过去,看着把头慢慢低下去的杨卫,接着廖姐就收走了我们的烟,也搬走了那个烟灰缸。
 
对我来说,刚才那杯茶是杨卫越喝越淡而我却越喝越甜了。他说我这儿正缺一个男老师,我道,我可是一天讲台都没上过,他说,莫得事,都陪老师吃了这么多年粉笔灰了,那点腔调你早该清楚了。我想也对,老师都象一出戏里的一个固定的角儿,那点扮相、腔调多看几遍,自然也就记熟了。我又对杨卫说,读书那些年,我都与牛呀马呀打得火热,没好好看几本书,时间全耽误在畜牲身上了,他竟不耐烦地道,你都硕士了,在这,你还虚谁呢?从杨卫那儿回来,我脸上一直在淌虚汗,进门后,花子见了,就问我是不是想家了。我诓她,说是想你了。花子闻言,就高兴地走入了灶间,不一会摆出一桌酒菜来款待我,而她更重要的“款待”则是在当天晚上!
 
当晚,我在花子赤裸的身子上爬到了大半夜还不肯下来,花子说,好了,老公,累了,下来吧,想要,明晚再给你!我将去当老师的事情告诉她后,不料花子花颜大变,一把将我掀翻了下来,她说,郎个回事,你去当老师肯定划不来,我问,怎么个划不来,她说,你是研究生,享受的是干部待遇,我说杨卫也向我承诺干部待遇,她说,你吃的是公家饭,现成饭,我说,学校也答应我三餐免费,卫生纸都报销,她干脆坐了起来,叹息道,关键是你当不来老师!见我又色迷迷地盯着她的胸脯看,她忙抓了一件内衣挡住了胸,叫我,严肃点!她说,你的眼睛骗不了人,怎么能去骗那些小孩子呀。我把她胸前那件衣服慢慢挑开后,又说,什么都是可以学的呀。她见我心思又活跃起来,目光仍在一心两用,就摇了摇头,又把内衣重新放了下来。
 
花子所说的当老师就是去编些故事哄人,哄哄孩子,我认为这个说法十分精辟,也是我将来努力的目标。
 
七、抓阄
 
我那同窗江河水离开镇江后并没回来,这一变化把我一颗悬挂的心又掀了起来。眼下,我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是回兽医站混现成饭吃?还是答应杨卫的邀请,去他学校里教书。我考虑着是否该靠一次抓阄来决定一下命运。我把自已关在屋里,取了烛,写了纸,倒三转、正三转,再撒向罐子里。我一共抓了三次阄,结果出人意料,都是鼓动我去学校教书。看来去学校哄骗小孩子才是我未来人生的安排。
 
几天后,花子不在,杨卫独自又来我屋里找我。他说是路过,可我看见他手上没包没文件,仅拎着一堆苹果,倒像是特意来找我的。他一进屋,就问我想好没有?我仍在敷衍他,说已想到一半,媳妇那儿还没通过。他瞪了我一眼,便问我这里有没有火柴,我问他,你要它来做什么?他说,派下用途,我马上翻出了一包火柴递给他,他则说一共要叁包,我猜他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用途,便翻箱倒柜凑齐了叁包。原来他想用火柴代替卜筮,说要为我正式卜一卦,看看我的运程。我没告诉他,刚刚我就为自己算过一卦,而且全是违背本人意愿的。今天杨卫来,穿着一身淡色长衫,那衣服明显做大了,看上去,象穿着一件道士褂袍,加上门外的风,偶有把他的头发吹起,使他看上去宛如一个仙风道骨的神仙。  他从我家灶台上取了一个白碗,在我面前摆好火柴(卦筮)后,闭目、捏指,念念有词,少顷,他睁开眼,拿出一本小书,对照了开始查看,他再低声对我说道:“结果来了,瞧,你留下来教书肯定是对的。”见我表情若有所思,他补充说:“你命里少水,旱甚,来咱们这正好,今后你就知道了!”我猜他指的是他那学校阴盛阳衰,少男多女的缘故。以前本命年里,有个道士帮我测过八字生辰,大致内容相仿,称我占土木,火旺,乞水。回想以前在兽医站,男多、女少,总与血、骨、刀、剪、斧之类的事物打交道。民间对我们兽医有个界定,叫做“有腿〔动物〕莫欺,无腿〔鬼魂〕莫犯,” 我又属龙,生于大水之中。那翻江倒海的巨物便是我的图腾物。它吸附为海,吐纳为河,是自然界里最负盛名的灵兽,理应不缺水呀。而我身体里的水大都送给花子了。
 
杨卫觉得我慢慢听懂了他的“卦筮”,又继续做起了我的工作。这回他聊到了寒暑假,他说,让你一年中有几个月跟玩一样,还不扣工资?哪个工作有做教师舒服?然而这条也是最受花子青睐的。杨卫出门时不忘叮嘱了我一句:说他老婆廖姐也在找我。我问,啥子事?他说,好事。他出门前还将那堆苹果放在了我的桌上。我没弄清楚,这堆苹果是他送给我的,还是让我呆会儿带去给廖姐的。我只得又拎起那堆苹果跑出门去,来到了那棵大枣树下。果然,廖姐的身影出现在我的正前方。
 
她接过了苹果又一起把我带入里屋去坐。我猜测她恐怕有重要的事情要与我谈。趁她捏了一个苹果去洗、削皮,我正好打量了一下这杨宅里的摆设。里屋确实更够气派,尽显杨家大户格调。西洋灯饰、花狸木家具,雕龙附凤,美不胜收,在灯光衬托下,发出了冷凌的光芒。不一会儿,杨卫回来了。他手上有个大信封。见我坐在他家花狸木椅子上,他则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问廖姐要了一杯苦巴糖水来喝。那水挺解渴。然后,他拿出一个檀木匣在我面前打开来。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油布纸。杨卫把它铺平开来,原来是二张久远的地图。“这是我的叔公杨白鹿保留的一份东西!杨白鹿知道不?民国时期的省府秘书长……”他还想说下去,廖姐朝他又使了个眼色,他就不说了,还收回了那个檀木匣子。然后,杨卫换了一个表情,向我说了两句奇怪的话:“胡刚老师,今天我代表学校,正式欢迎你的加盟。”我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问,我‘加什么盟’,兽医站知道吗?杨卫笑道,我现在就通知你,我已将你的工作调配单退了回去……听到这,我仿佛五雷轰顶!心想,你杨卫竟不经我同意,擅自为我做主?可杨卫已猜到我必然会情绪波动,他和廖姐一起把我按坐了下来,随手再把那个大信封交给了我。 “你看,这是学校给你预发的三个月工资!”廖姐说。那是沉甸甸的一个大信封,我猜一定有不少钱。眼下我正缺钱。我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弄傻了。廖姐见我拿着那个大信封,仍坐在那堆花狸木家具中,神情恍惚。她走到墙角,扭开了头顶上的一排灯!那灯亮得刺眼,我不由支起一只手,去遮挡上面的灯光,廖姐与杨卫见了这一幕,会心一笑!
 
其实我弄不明白的是,他们给我看那二张油布地图干什么呢?杨卫吃了一块苹果后,一直在夸那苹果甜。然后笑嘻嘻地把果盆递到我跟前,示意我吃。我百思不解,我的人生为什么要由这两个人来支配呢?他们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最后,杨卫把那只在我手上仅仅焐了几分钟的大信封又收了回去,放入了包中。他重新把一只手放上了我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这个信封我还是暂时帮你保管起来吧。知道吗?现在有些单位连工资都发不出啊。他这一说,我眼贱,又开始去想那个信封了。我悄悄问了他一句,若来贵校,我能不能不教语文?廖姐没言语,木着一张脸转头看着她老公。杨卫清了清嗓子,则严肃地告诉我道,你就象一个教语文的,这是我给你的定位,若教别的,你还不够象!
 
八、同窗江河水
 
记得首堂课,我是在孩子们把我当猴儿耍的感觉中对付下来的。讲台上,我东拉西扯、唾沫四溅地讲着,杨卫和一帮女老师们则挤在教室最后一排听。上课前杨卫为我倒了一杯水,他就挤到教室后排坐下了。那杯水在我开讲不过五分钟时就喝光了,接下来我有不下五次反复拿起那个空杯子来喝水,自然这个动作引起了孩子们的哄堂大笑。无奈我只好停下来看着窗外那两座断裂的山头出奇。也正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所在教室的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全那岷江口直立的二座似虎似龙的山峰。而那山峰脚下正是江水湍急的大江拐弯处。
 
刚上来,我只想告诉这里的孩子,我是学畜牧兽医专业的。我是被你们杨校长用糖衣炮弹又软硬威逼才来的,那种行为与恶霸拐卖妇女的行为没多少差别。有一段时间里,我的大脑一阵空白,站在讲台上直想哭!我还记得讲台上原有一堆粉笔,一支支被我捏在手里又被我一支支无意中折断了。这堂课简直成了我一生中犯傻的开始。课上,下面的孩子们常常要回过头去。一看他们庄严的校长,二看那些肃穆的女老师。个别孩子们的鼻涕皆挂在脸上顾不上擦,这成了首堂课上最让我感动的一个场景。我猜到了这个学校里的一些真实情况:学校原是由县级女子中学转制过来的。这里属于阴性的世界,女人的天地,连进进出出的杂役、多以女的为主,地上跑动的动物,也以母的为多!老师队伍里也十分之九是女老师,男老师却凤毛麟角。这大概才是杨卫内心的一个秘密吧?是这里的男老师不愿意来?还是杨校长不想让男老师来。这么一想,我的到来,一定是有一个诡谲而神秘的原因的。看来这个杨卫校长,他挑中我,不全是因为我是什么硕士毕业?一定还有其它的原因。 我重新把目光收回到这间教室里,并小心翼翼地拍起手来,也算是对那些孩子们的一种答谢。我学的是兽医专业,我只是一个兽医。我在川西隐密的高原环境中接生过牛羊,还去卧龙自然保护区接生过熊猫仔仔。这可不是一般兽医都有的机会。可如今我却阴差阳错地跑到这教室里来教什么书?!别以为兽医就不是医生了。虽然咱们不给人治病,只为动物服务。可我们与一般医生至少在外表上没太大区别。我们也可以穿着一身白大褂到处走。我们也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四处溜达。我们也挂一根听诊器在脖子里晃悠晃悠的……
 
两周后,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我那同窗江河水他回来了。他直接就回了畜牧兽医站,看来关系很硬。属干部编制,级别为副科级。不是说他去镇江了吗?是烟雾弹?还是迷魂阵?我的调配单名额会不会是被他挤占了?江河水是石龙镇上一个干部的亲属,他跟镇长沾点亲。 次日,我去了以前工作的那个兽医站。我想去会会那个“代替”了我回去的同窗江河水。可兽医站的新门卫没再让我进去。我说自已原本就在那里工作,他不答,只要我拿出新的有效证件来。我佯装在他面前翻了半天衣裤袋,他就等在一边,见我掏不出证件,他笑了,说想进去也可以,则要去卫生局开一封介绍信来。这时,门内出来了一部黑色的车,拉着窗帘。他来让我躲开,我没动。他用手伸过来直接就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退到了门外。然后,我竟对着那扇铁门咒骂了起来。那人躲在门里,并不还嘴,他知道我拿他没法子。后来里面出来了几个真正穿白大褂的人,当中就有江河水。他们看我的态度如看一只动物园溜出来捣乱的猴子。过了这些日子,那江河水面色红润,似乎比以前又胖了些。他摸着双下巴过来与我紧紧地握了手,并连声说谢谢。我弄不懂他要谢我什么?随后他把我硬拖进了门内,朝里面的人大声介绍我说,这是我的同窗。他与我以前关系如何如何好。刚才刁难我的那个门卫见了这一幕也只是笑着,并不言语。江河水后来说,随时欢迎我再来单位里找他。可我还来找他干什么呢?他则没说。
 
石龙镇镇西头有个废药回收站,生意很红火。以前是个废旧的汽车站,几年前有几十辆废弃的公交车、报废车被人拖来,盘桓在那里。有些是走私的,有些是人偷来的,夜幕下,各种交易便在那儿进行。几年下来,那块肮脏的地盘上竟然出了几个万元户。它的发起人是一个退了休的警察,姓姚。先前是看管那些报废汽车的,因此他也赚了不少钱。现在他家里财富一多,却摆不平了,他想换个门面做生意,便把这个旧车摊子进行了改头换面增加了交易药品的项目。为此他还专门聘请了石虎镇的张迈来充当顾问。
 
张拐子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护理,人精神了不说,还比以前长胖了。但别人说他长胖了,他非常不开心。他骂人家,老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再说,老子最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多长二块虚肉出来,不照样划不来。听说诸无伦病情加重后转去了成都,张拐子更加愤愤不平,老子那么高级一根拐棍,被他整断毬了,他那家人说得好听,说云帮我修修好。我那个宝贝是修得好的吗?修得再好也是连一根撖面杖的价值都不如了!他们得赔老子一个大价钱。
 
现今有部旧轿车天天由张拐子在石龙镇开来开去,让他很得意。但他也经营不来旧药,只顾着好吃,接手第二周就开始亏钱,他上头又没人罩着,很快又被老姚的弟弟收了回去。 那块肮脏的地方,至今还有一堆烂得不成样子又开不走的汽车停在老地方,老姚和他弟弟就在里面边谈生意边与女人鬼混。
 
老姚的弟弟与他哥哥比,更是搞女人这方面的行家。那儿终年有两部破车是开不走的,老姚在里面做了手脚,那车的发动机还可以响,车一发动,轮子是没有了,可汽车空调还能使用。老姚与人谈生意时,里面还算冬暖夏凉。老姚的弟弟成了交易站的真正的老板后,那些破车,那些旧药都掌握在他手里了。
 
他大名叫耗子,身材精瘦精瘦的。夏天,耗子穿着一件花格子的衬衫到处晃。他的头发是短粗的,他手指间还常套着一串车钥匙边走边闲逛。
 
如今张拐子挂着“药剂师”的名号,本来与老姚形影不离,老姚“退出江湖”后,他就与耗子形影不离了。耗子与他哥比,对拐子更友善,出手也更大方。但耗子也有个习惯,与他鬼混过的女人,别人不能碰。
 
九、耗子的营生
 
近半年来,张拐子总喜欢到石龙镇来混。那只叫霜霜的母猫,仍和他形影不离。张拐子进入旧药交易所市场是诸无伦家帮忙说情才让他加入的。这被理解为诸家欠了他那根拐棍的情,通过给拐子发财的机会来进行一点弥补。本周以来,拐子认为自己完全成了耗子的心腹。耗子做任何事都不避开他,让他参加。甚至耗子在与女人鬼混时也让他在边上欣赏,但不能多嘴。
 
耗子在折腾完女人后,他就会给他一些赏钱,然后供他烟抽。耗子心里明白,他知道张拐子只是一个衰人,那家伙自称下面少了关键一个部件:鸡巴蛋〔睾丸〕,了解张拐子的人都曾听说过他的那点不堪回首的经历:“文革”那阵子,两派武斗,他常去看热闹,为此他付出过鲜血的代价。有一次,是在晚上,两股力量大打出手,他看着正在兴头上时,一个中年人向他扑了上来,错把他当成另一派的仇人了,手伸向了他裤裆里的那一对睾丸,那一捏,他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就这样,那晚他被一个造反派捏破了一个睾丸!
 
张拐子少了一只睾丸,对于女人或与女人鬼混这种事情,自然就淡漠了许多。但他图吃,非常好吃。为了吃,他会干任何事,当然为了吃,他还会去偷。
 
某一天我从杨卫家归来,经过药品交易站时,耗子刚从一部报废的车子里出来,后面跟出来一个女人。那女人中年,见了我还在边系衣扣边数钱。我则知趣地埋下头,佯装不见。女人走远后,张拐子从那车的另一边现身了,手里捏着一包硬壳子红塔山烟。见我一直盯着那女人走远,他猜到我看到了什么,就不屑道:这种事情有啥可奇怪的,多撞到几回,你就习惯了。说着,他从烟盒里掏出了烟来,先给耗子,又给了自己,没给我。我准备离开,又见一大堆鸡从我脚边跑了过去。耗子才大度地叫起了我,并把张拐子给他的那支烟给了我,同时嚷道,这不是胡老师吗?刚才有个熟人,就是那个养鸡的女人,累了,她来这里休息一下,嘿嘿嘿嘿,我忙回答,是是,看到了,休息休息,应该的。耗子知道我话里有话,随后就偷换了话题:听说才过了一个新年,胡老师就回不成兽医站了,真有这事?我听出耗子这样讲有些兴灾乐祸,就佯装沮丧:是啊,马卖批的,回不逑成了。  那女人走出了很远才停了下来,等着那一堆鸡儿跟过去,见我的目光还跟着她,她终于转过头来,朝我莞尔一笑,我顷刻记住了她那个笑容。
 
耗子见我手指里仍夹着烟,却没有点,马上掏出一个好看的打火机帮我打燃。我谢了一句,耗子很不屑地又说道:还好你没去那种鬼地方,那种兽医站的人能有什么出息。我一闻此言,马上就被烟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我应声道:是是,他们没啥出息。见我不久竟咳出了眼泪、鼻涕,耗子知道我抽不来烟,他和张拐子对了一下眼光,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又道:不急,什么事都得慢慢来,往后多来这儿转转,你会比他们更有出息。
 
那个药品交易站在镇东头,那个地方距离耗子家不远,都能看见耗子家晒出来的内衣和裤子。经耗子一点拨,我的大脑才开了窍,兽医站里的许多工作人员一上班就往那里去挤,他们悄悄把站里的各种正规药品拿出来,去换钱。又把一大堆过了保质期的药品收回去,用在了动物们身上! 这样一来,结果是把动物搞死了不说,还把好人也整成了病人。这个年月,畜牲往往比人敢讲话,吃了劣质的东西,牠们就会乱吼乱叫。牵牠们来的人,对牠们也都比对待人要好。在药品交易最旺盛的下午,镇东头那一辆辆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则把整个街道弄得个水泄不通。来买卖药品的人一到了这儿,往往都习惯了与各种畜牲挤在了一起,贴标签、改保质期、加小广告,忙得不亦乐乎。许多人都靠买卖这些药品而发了财了。
 
上回去石龙镇学校试上过一堂课后,我的心思又乱窜了起来,我又有三天没去学校露面了。我的心在钱眼里挣扎。我在交易站那儿连续逗留、盘桓了三天后,的确很想找个人来叙叙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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